2009年1月16日星期五

密教略說(蔣維喬)




摘自蔣維喬《中國佛教史》第十四章

佛教至唐代漸備,非僅成立新宗;如善導之念佛宗;慧能之禪宗;道宣之戒律宗;皆能綜合唐以前之研究而集其大成者;他如法相宗、密教則新自印度來者也。所謂新開之宗旨,即華嚴宗;但華嚴宗,實引伸唐以前之思想,乃繼承佛陀跋陀羅翻譯華嚴經時,與羅什系對立之一大潮流;實與念佛宗、禪宗殊異;與其謂為新宗,母寧謂為此潮流經賢首大師之闡發而成宗者也。茲就密教略說之於下:
密教乃對於顯教而言;凡釋迦牟尼(應身佛)所說種種經典為顯教;密教則為毗廬遮那佛(法身佛)直接所說之秘奧大法;其教理之組織,不易說明;與其談理,毋寧崇實。蓋密教自表面言之,則為祈禱宗;如何為佛?如何禮拜?如何崇奉?皆密教所注重者,可斷其以儀式為主旨。其根本思想,雖不離乎佛教,然其實際,則凡作法禮拜崇奉諸事,合乎方法,即可成佛。推此理而廣行之,必得佛神冥助,且有利益,此即所以為祈禱宗也。
密教特色,在事多神;其理論則以大實在為根據。但我國密教傳來之初期,凡關於諸佛之供養;諸菩薩之禮拜;諸明王之真言;似雜然並傳,無有系統。因而此等諸佛諸菩薩諸天善神等,皆認為實在。苟供養之儀式合法,則佛菩薩及神,必皆來集,聽人請願;故密教最重儀式。
密教所奉諸佛諸神,自婆羅門教轉來者頗多;因之其禮拜供養之儀式,羼入婆羅門教風不少。故密教除經外,尚有儀軌;儀軌雲者,依據經說,而示禮拜供養之實際儀式;此即密教與他教相異之點。密教除《經律論三藏》外,尚有儀軌藏。
(密教傳入日本後,前後次序,頗加整理;並說明其理;俾實際易於行用;名之曰次第。)  密教來華,當以西晉帛屍黎密多羅所譯《大灌頂經》、《孔雀王經為嚆矢》(參看前所述)。然《經錄》中載後漢失譯者:有《安宅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五龍咒毒經》(一卷)、《取血氣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咒賊咒法經》(一卷)、《七佛安宅神咒經》(一卷)藏中現存者,僅《安宅神咒經》而已。庸代密教經典,翻譯頗多;極古者以吳支謙所譯《八吉祥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無量門微密持經》(一卷)、《華積陀羅尼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持句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摩訶般若波羅密咒經》(一卷)、《七佛神咒經》(一卷)為最著。又東晉竺曇無蘭所譯者:有《陀鄰缽咒經》(一卷)(與上之《持句神咒經》,同本異譯)、《摩尼祿亶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幻師跋陀羅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七佛所結麻油術咒經》(一卷)、《大神母結誓咒經》(一卷)、《伊洹法願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解日厄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六神名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檀特羅麻油術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麻油術咒經》(一卷)、《麻尼祿檀神咒按摩經》(一卷)《醫王惟婁延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龍王咒水浴經》(一卷)、《十八龍王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請雨經》(一卷)、《儭水經》(一卷)、《幻師阿鄒夷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咒水經》(一卷)、《藥呪經》(一卷)、《咒毒經》(一卷)、《咒時氣病經》(一卷)、《咒小兒經》(一卷)、《咒齒經》(一卷)、《咒牙痛經》(一卷)、《咒眼痛經》(一卷)等。凡二十五部,皆密教經典也;然則曇無蘭可謂在唐以前與密教關係最深之人矣。羅什尚譯有《孔雀王咒經》(一卷)、《摩訶般若波羅密大明咒經》(一卷)、其他譯一二部密經之人;或失譯者;姑不具述。六朝末葉,陳閣那崛多所譯密經甚多:《經錄》所存者,則有《八佛名號經》(一卷)(與《八吉祥神咒經》,同本異譯)。不空《羂索咒經》(一卷)、《十二佛名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一向出生菩薩經》(一卷)(與《無量門微密持經》,同本異譯)、《金剛場陀羅尼經》(一卷)《如來方便善巧咒經》(一卷)、《東方最勝燈王如來經》(一卷)(與《持句神咒經》,同本異譯)、《大法炬陀羅尼經》(二十卷)、《大威德陀羅尼經》(二十卷)、《五千五百佛名經》(八卷)等。唐時譯密經最多者,為義淨三藏;有《觀自在菩薩如意心陀羅尼經》(一卷)、《曼殊室利菩薩咒藏中一字咒王經》(一卷)、《稱讚如來功德神咒經》(一卷)、《大孔雀咒王經》(三卷)、《大金色孔雀王咒經》(一卷)、《佛頂尊勝陀羅尼經》(一卷)、《莊嚴王陀羅尼咒經》一卷)、《香王菩薩陀羅尼咒經》(一卷)、《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》(二卷)、《療辱病經》(一卷)等。就上所舉觀之:當唐善無畏、金剛智、來傳密宗之前,密教經典之一部,中土業已廣譯。其中如《孔雀王經》,已譯八遍;《尊勝陀羅尼》,已譯五遍。此外顯教經典中咒文陀羅尼,不遑枚舉;其僅持誦密咒有不可思議之行,而與密教關係最深者,尚不乏其人:姑略之。
《釋摩訶衍論》,相傳為龍樹菩薩所造;有謂為後人所偽託者,異說紛紛,莫衷一是。說者謂姚秦時筏提摩多曾譯之;疑是新羅月忠所偽託,僅高麗藏經,加入藏中。縱此論為姚秦時代所譯出,我國釋之者,無一人視為密教之書;其視為密教之書者,惟日本耳。故此書之翻譯,于我國密教上,無有關係。
自密教觀之:佛教有理論實際二方面:經為理論,儀軌為實際。故有經則應有附隨之儀軌;恰如婆羅門教《吠陀經》、有《曼荼羅》;(贊誦)則有與此相當之不饒摩那(供犧法)之理。婆羅門教梨俱吠陀,有愛塔利亞、高希塔基二種之不饒摩那;夜柔吠陀,有胎梯利亞、謝塔婆塔二種之不饒摩那;沙磨吠陀附屬有八種之不饒摩那(中以普饒達、謝特、威恩舍為最著名)。阿塔婆吠陀有果婆塔不饒摩那是也。佛教之儀軌,雖非供犧法;然其禮拜供養之方式,與婆羅門之供犧法固相當,或且仿效婆羅門之法轉化而出者也。然於事實上,佛教之儀軌,非必附隨於各經;小乘全無;大乘有者,亦僅十之二三;例如《法華經》有《成就妙法蓮華經》、《王瑜珈觀智儀軌經》(一卷)、《華嚴經》有《入法界品頓證毗盧遮那法身字輪瑜珈儀軌》(一卷)《般若經》有《仁王般若經道場念誦儀軌》(一卷)之類,是也。
無儀軌之諸經,造通用之作法以用之;日本密教,有為諸經通用之儀軌者。
誦咒祈神降魔等,婆羅門教,用之頗古。祈禱所用之曼荼羅,多有靈驗。由祈禱文一變而信其言句文句有大不可思議之力,漸成神秘,終成陀羅尼。而此神秘的儀式作法,日漸複雜,進而至於阿塔婆吠陀;風尚所趨,遂開秘密佛教之端緒。故佛教雖無附隨經文之儀軌;然別本之單純咒文至多;因此深信其能攘惡鬼、免災禍也。
又婆羅門教,以聲音為一種神靈的而極重之:如聲論派(婆羅門之一派)創聲為常住不滅之說,可以為證。由此聲在宗教的信仰上,遂發生一種關係:如“阿母”表濕婆神之聲;“鳥”字表毗修奴神等;文字聲音,各有宗教的意義;終成由“阿”字母音以及一切子音,皆有深遠之意味;推而極之,萬神皆有表其神之聲音文字矣。佛教密宗諸佛菩薩,皆有種子;一切聲音,母音子音,共有宗教的深義者,其端蓋發於婆羅門教無疑。佛教之述此聲字者,則有《瑜伽金剛頂經》(有不空譯釋字母品一卷)。《文殊問經•字母品》(一卷)(不安譯)、《華嚴經》(第七十六卷、入法界品、有不空譯入法界品四十二字觀門一卷)、及《大莊嚴經》之《示書品》、《大日經》等。《大智度論》(四十八卷)在釋《四念處品》中,亦舉四十二字觀,說明各字之意義。但《大智度論》、《華嚴經》等,惟以譬喻觀文字之意義:例如阿字為一切法初不生;羅字為一切法離垢;波字為一切法第一義等;漸次觀之:則此音聲畢竟不可得;文字者,色法也;色法之文字,因身業而現;身業先有口業之音聲;依此音聲,立種種之名稱,妄想分別;實則聲音本依因緣而生;一時觸耳,再閑不得;如斯由文字音聲上,觀諸法空不可得之理;謂為四十二字觀。《華嚴經》則先觀阿字本不生;以阿字之中,融攝其他四十一字之深義;次觀伊字一切法根本不可得;亦融攝其他四十一字之深義於其中;如是四十二字各觀,俱攝其他四十一字;觀各字之玄義,互為不離融攝者,即所謂字輪觀;由此以觀華嚴之事事無礙之理者也。此等皆以文字為觀法之喻觀;而密宗則直視此文字為佛菩薩之代表。作種子觀:例如觀大日如來,先觀道場壇上所現之大日種子,即阿字;次變大日之三摩耶形(譯為本誓);即觀變作五層塔;更一轉而觀尊形,即大日如來之像;即就種子、三摩耶形、尊形三段而觀,乃密教觀法之通軌。故密教之聲字觀,較智度論,華嚴之文字觀,更進一步。三摩耶形者,為表佛菩薩誓願之器物;最初本無何種深意;如濕婆等為破壞神之化身,手持武器;毗修奴等為保護神之化身,手多持花;乃自然感情上之表現耳;其後遂謂何神持何器,為何種意義;似乎所持之器有深意存焉者。此種思想,亦自婆羅門教之神,轉入佛教者也。
密教所說聲字之深意:例如以阿字言之:《大日經》之《曼荼羅品》,謂為“一切諸法本不生故”之意義。《華嚴經》則曰:“喝阿字時,入般若波羅密門;名以菩薩威力入無差別境界”;似與法本不生,同一意味,而入無所得平等境界者大智度論釋其理曰:“菩薩若一切語法中,聞阿字即時隨義;所謂一切法從初來不生相,阿提秦言初,阿耨波陁秦言不生”。此以阿為初之意義,當梵語阿提之阿;為不生之意義,當阿耨波陀之阿;故阿有本初不生意之解釋。總之密教以阿字為一切聲音之根本,遂成絕對表示萬有本原之文字而重視之。
密教除口誦之真言陀羅尼、觀心之種子、三摩耶形、尊形外,尚有印契:以手指作種種之結,表種種之意義;此亦自婆羅門教轉來者,所謂口真言、身印契、心觀念,身口意一致,三密相應者也。印契即目帝羅,婆羅門教已有之;初為單純動作,不過於祈天禱神攘魔時,口唱祈禱文,以手錶哀意,或示驅逐意而已;後思其動作,如有神助;終遂以種種印契,寓種種之意矣。印契,非僅手指之形也;廣言之,身之諸業,皆目帝羅也。《大日經義釋》曰:“凡有所作,皆為利益,調快眾生;隨作施為,無不隨順佛之威儀;是故一切所有舉動施為,無不是印也”;蓋即此意。
密教所供多神,與婆羅門教諸神,雜然陳列,互相影響;即佛教帶婆羅門之風,其外形遂似婆羅門教也。如是聚諸佛諸菩薩,名為曼荼羅;此曼荼羅者,亦源於婆羅門教,然則婆羅門教風,迨轉入於佛教乎?加之曼荼羅中,多有婆羅門教神轉入於佛教者:例如胎藏界曼荼羅之外,金剛部諸神,來自婆羅門教,持明院之五尊中,除般若菩薩外,如不動、降三世、大威德、勝三世等忿怒尊,似為濕婆之化身也。
曼荼羅有二種區別:即善無畏三藏所傳者,及金剛智三藏所傳者是也。善無畏梵名戍婆揭羅僧訶,正澤淨師子,意譯善無畏,中天竺人,唐玄宗開元四年(716年),自西域由陸路來華,值唐代極盛之時。善無畏所譯經中,最重要者,為《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》(七卷即大日經)、及《蘇婆呼童子經》(三卷即《密教律》)、其《大毗盧遮那經》、乃應一行阿闍梨之請而譯者;一行又將傳自善無畏之言,解釋此經,名之曰疏;即通稱為大疏是也。此疏之中:於善無畏所傳曼荼羅之事,加以譯釋;即世所稱胎藏界曼荼羅是也。茲將今世所傳胎藏曼荼羅之概要,示之如下。
按圖、中台八葉院,以大日如來為中心;東方寶幢、南方開放華、西方無量壽、北方天鼓雷音此五佛也;東北彌勒、東南普賢、西南文殊、西北觀音此四菩薩也;合成九尊。遍知院七尊。觀音院三十七尊。金剛手院三十三尊。持明院五尊,故又以持明院為五大院;所謂五尊者,即不動、降三世,般若菩薩、大威德、勝三世是也。釋迦院三十九尊。文殊院二十五尊。除蓋障院九尊。地藏院亦九尊。虛空藏院二十八尊。蘇悉地院八尊。外金剛部院,四方各有一處,合成二百五尊。皆婆羅門教神也。
下述之胎藏曼荼羅,以中台八葉院為中心;前後四重;左右三重;合成十三大院。諸尊之數,凡四百十四尊;細數之,可稱七百七十尊焉。
但此曼荼羅,與一行之說不合;殆善無畏所傳,其後漸漸變化者耶?
金剛智三藏,梵名跋日羅菩提。亦中天竺人;過南天竺,受摩賴耶國(譯名光明、一名秣羅矩吒、今印度南部東海岸,即沿馬拉巴兒海岸之一國)。王之保護,山海路履中土;時開元八年(720年)也;因稱為南天竺人。其所譯之經,以《金剛頂瑜伽》中略出《念誦法》(四卷)為最著名,即《金剛頂經》也。此經原有十萬偈,今之所譯,僅一部分耳。所傳曼荼羅,即後世所稱金剛界曼荼羅是也。
金剛界曼荼羅圖
理趣會 降三世羯摩會 降三世三摩耶會
一印會 羯摩會 三摩耶會
四印會 供養會 微細會
羯摩會以六日如來為中心,一千六十一尊。三摩耶會七十三尊。微細會亦有七十三尊。供養會尊數亦同。四印會十三尊。一印會即大日一尊。理趣會以金剛薩埵為中心,十七尊。降三世羯摩會七十七尊。降三世三摩耶會七十三尊。以上名九會曼荼羅;諸尊詳數五百餘。但《金剛頂經》之大本共有十八會;傳於中國者,乃其略本;故僅傳九會;一說大本為二十八會。
曼荼羅雖從婆羅門教轉入;以其內容言之:實包含佛教之根本思想;故中國密教,不得謂為有組織的教義;但從一方觀之,則此曼荼羅,已足說明中國密教之教理;何則?曼荼羅以圖示佛教之教理,其說明曼荼羅之處,即說明佛教教理之處也。惟圖之所表示,為婆羅門教給與之方法;故不得不謂密教者,乃被婆羅門教之外裝以施佛教者也。竊思善無畏、金剛智、鹹在中天竺之摩揭陀那爛陀寺,研究學問;故密教可謂由那爛陀寺佛教一轉而成。然則金胎兩部曼荼羅之中央,為大日如來所在(胎藏界八葉之中台,金剛界羯摩會之中心)。四方為四佛所在(胎藏界即寶幢、開放華、無量壽、天鼓雷音是;金剛界即阿閦、寶生、阿彌陀、不空成就是)。乃明法相宗之轉識成智說,表現於圖者也。即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(羯摩部之不空成就)。第六識轉為妙觀察智(蓮華部之阿彌陀)。第七識轉為平等性智(寶部之寶生),第八識轉為大圓鏡智(金剛部之阿閦)。之說;以四識四智之說為組織者也。中央之大日如來,表示此四智根本,為宇宙之實在;當法相宗之所謂清淨法界(法相宗合此四識,與清淨法界,謂之五法)。而法相宗以清淨法界為法身;以成所作智為化身(密教之不空成就,即釋迦,所謂應化身),以其他三者為報身(但此三智為法為報為應之說,我國法相宗,有異議焉)。大日如來為法身,實為密教之所依據;若就彼此二者,互相參考,則此二宗之歷史的關係頗深;且緣起的佛教與密教之關係,全在那爛陀寺佛教之聯絡;其故可推而知也。
茲就密教之曼荼羅言之:胎藏界之曼荼羅;有所《謂經之四曼荼羅》;《疏之六曼荼羅》者。《大日經》釋之曰:自擅九會曼荼羅,一也;嘉會曼荼羅(以上二者,說見具緣品第二)。二也;彩色曼荼羅,三也(轉寫輪品第八)。秘密曼荼羅(秘密曼荼羅品第十一),四也。其中以秘密曼荼羅為根本,前之三曼荼羅,不過支流而已。一行之疏,則於上列四曼荼羅外,更加二種:即聞於善無畏之蓮華一本曼荼羅,及阿闍梨所傳曼荼羅是;合成六曼荼羅。但《金剛頂經》之大本,謂金剛界曼荼羅為十八會;略本《金剛頂經》,僅譯其十八會中前六會;所謂胎藏界曼荼羅,實僅為金剛界曼荼羅中第十六會。若印度無金胎之別,則此說寧可謂正。此事,不空於所譯之《金剛頂瑜伽經十八會指歸》;曾論及之;曰:
第十六會,名無二平等瑜伽,于法界宮說;毗盧遮那佛,及諸菩薩、外金剛部等,各各說四種曼荼羅,具四印;此中說生死涅盤,世間出世間,白他平等無二;動心舉目,聲香味觸,雜染思慮,住亂心皆無二;同真如法界,皆成一切佛身。
由此觀之:胎藏界足當此十六會,可推而知也。
據又一說:大本金剛界曼荼羅,有二十八會;現所譯者六會;然則今之九會曼荼羅雲何?此乃以理趣會,降三世羯摩會,降三世三摩耶會,為後來所加者;而不空所譯之《金剛頂經》,不出於六會。但自他一方言之:後加之三會,究在二十八會大本曼荼羅之中;除六品外,概括二十二會而為三會(降三世羯摩降三世三摩耶二會,概括十會;理趣會概聒其餘十二會)。故九會之中,已具二十八會全體者也。又以傳於日本之曼荼羅言之:弘法大師所傳,為此九會曼荼羅;台密之慈覺大師所傳,單為羯摩會之曼荼羅。蓋此羯摩之三十七尊,實為曼荼羅之根本;故雖屬一會,而其理得包羅全體。即十八會指歸所謂“瑜伽教十八會或四千頌或五千頌或七千頌都成十萬頌;具五部四種曼荼羅四印;具三十七尊、一一卻具三十七,乃至一尊成三十七,亦具四曼荼羅四印;互相涉入,如帝釋網珠,光明交映,輾轉無限”;是也。
習俗相傳,印度畫曼荼羅於砂上,修法終則壞之,無畫於紙帛者;又謂善無畏在印度,繪畫現於空中;或謂金剛智既從龍智受兩部曼荼羅者;而龍智南天鐵塔所傳之本,為繪曼荼羅,是印度早已有之;或謂不空自龍智所傳之本,實似始於震旦;特彩色曼荼羅,經中早有此說。據日本所傳,弘法大師之說:則彩色曼荼羅,當以惠果阿闍梨,傳於弘法者為嚆矢,茲試就金剛界羯摩會三十七尊之事一言之:羯摩會曼荼羅,中央有五大月輪;其中輪之中台,為大日如來;從大日如來,現四佛于東西南北四方:東方為阿閦;南方為寶生;西方為阿彌陀;北方為不空成就;此五如來之四力,各有四菩薩;大日如來前,有金剛波羅密菩薩;右有寶波羅密菩薩;後有法波羅密菩薩;左有業波羅密菩薩。又阿閦如來前,有金剛薩埵;右有金剛王;左有金剛欲;後有金剛善哉菩薩;寶生如來前,有金剛寶:右有金剛光;左有金剛幢;後有金剛笑菩薩;阿彌陀如來前,有金剛法:右有金剛利;左有金剛因;後有金剛語菩薩;不空成就如來前,有金剛業;右有金剛護;左有金剛牙;後有金剛拳菩薩。以上五佛二十菩薩:加於此者,其內四供養:則有金剛嬉戲、金剛鬘、金剛歌、金剛舞四菩薩;外四供養:則有金剛焚香、金剛華、金剛燈、金剛塗香四菩薩;外加金鉤、金剛索、金剛鎖、金剛鈴四攝菩薩,凡三十七尊。其外部另有外金剛部諸神;茲略之。
善無畏、金剛智、《互傳胎藏金剛》兩部(此說出於《海雲師資相承血脈記》)印度《元無》兩部之稱,兩部之稱始自中國;約在不空、惠果阿闍梨之時,善無畏受那爛陀寺達摩掬多之傳;時掬多年已八百歲;金剛智在錫蘭受龍樹菩薩弟子《龍智之傳》;時龍智年七百餘歲;此等傳說,俱近怪誕;以當時印度佛教,極受婆羅門教之影響,遂至於此。善無畏來自北方,金剛智來自南方,邂逅于秦(不空所譯“《金剛頂瑜伽三十七尊出生義》”有“金剛薩埵得之數百年,傳龍猛菩薩;龍猛菩薩受之數百年,傳龍智阿闍梨;又住持數百年,傳金剛智阿闍梨”之語,但此非面受弟子之意;僅為數百年而傳於某之說而已;至各活數百歲,似後世臆造之說;達摩掬多八百歲之說,始自李華所撰無畏碑文)。各以其學授不空金剛(即阿目佉跋折羅,金剛智弟子也),此殆為事實也。
就密教相承之歷史言之:所傳怪奇之說極多;有謂善無畏與金剛智,同門受教;達摩掬多與龍智,同人異名。有謂《大日經》大本有十萬偈;其次之《大本》有四千偈;《略本》有三千五百偈;中國所譯,其《略本》也。又謂《金剛頂經》廣本無量俱胝;其次之《大本》有十萬偈;《略本》有四千偈;《金剛智》所譯,亦其《略本》也。事載《金剛頂經義決》(有三卷,今惟上卷存)。蓋此書乃金剛智之說,不空所記錄者也。茲揭其說如左:
其中廣相,根未有堪;此略瑜伽,西國得灌頂者,說授相付;而其《廣本》亦不傳之;其百千頌本,複是《菩薩大藏經》中次略也。其《大經本》、阿闍梨雲:經夾廣長如床,厚四五尺,有無量頌;在南天竺鐵塔之中:佛滅度後數百年間,無人能開此塔,以鐵扉鐵鎖而封閉之。其中天竺國,佛法漸衰;時有大德,先誦持今大毗盧遮那真言;得毗盧遮那佛而現其身,及現多身;於虛空中,說此法門,及文字章句;次第令寫訖即滅;即《那念誦法要》一卷是。時大德持誦成就,願開此塔;于七日中。(辶+堯)塔念誦;以白芥子七粒,打此塔門乃開;塔內諸神,一時踴怒,不令得入;惟見塔內,香燈光明,一丈二丈;名華寶蓋,滿中懸列;又聞贊聲,贊此經王。時大德至心懺悔,發大誓願,然後得入此塔中;入已,其塔尋閉;經於多日,贊此經王廣本一遍,謂如食頃,得諸佛菩薩指授,所堪記持不忘;便令出塔,塔門還閉如故。爾時書寫所記持法有百千頌;此經名《金剛頂經》者,菩薩大藏塔內《廣本》絕世所無;塔內燈光明等,至今不滅;此經百千頌本,此國未有。
所謂大德者,乃龍猛,即龍樹菩薩;此為密教有《名南天鐵塔談之典據》(弘法大師之《金剛頂經》開題,有曰:“此經及《大日經》看,龍猛菩薩,自南天鐵塔中所誦出也”;又謂《大日經》出於鐵塔,但此《金剛頂經》義決之文,無關於《大日經》,故弘法大師之說,殊無確據。真言宗之學者,則以此種種理解,無從探索)。又《金剛頂經》義決述金剛智來華時,攜百千頌本(通謂十萬偈本)。及略本而來;遇暴風於海上,船中物皆擲於海中,百千頌本亦失去;所持來者,僅有《略本》及《義決》而已。《大日經》有《大本》。一行之釋屢述之。自《金剛頂經》之南天鐵塔談,有《廣本》、《大本》、《略本》之說;略與《華嚴經》之龍宮談(此《龍宮談》所載龍樹菩薩之傳說,南天鐵塔談同)。有廣、大、上、中、下、略六本之說相似;或系不空摭華嚴所傳之說;或系密教與華嚴有密切關係而然。蓋不空解密教,往往取資于華嚴,觀指歸所引華嚴之文,可以明矣。
《曼荼羅》為善無畏所傳、或金剛智所傳;其《曼荼羅》中心,皆為大日如來;大日究屬何佛?《大門經義釋》於經中“薄伽梵住如來加持”(薄伽梵,梵語也)。之語解之曰:“薄伽梵,即此毗盧遮那本地法身;次雲如來是佛加持身,其所住處,名佛受用身,即以此身為佛加持住處,如來心王如諸佛住而住其中;既從遍一切處加持力生,即與無相法身。無二無別;而以自在神力,令一切眾生見身密之色,聞語密之聲,悟意密之法;隨其性分種種不同,即此所住名加持處也”。據此可知法身大日、與加持身釋迦之關係。故以此大日為中心之曼荼羅,畢竟不出我一心,依三密相應之行,得見我心內之佛;此為密教之要旨。《義釋》又曰:“以平等身口意秘密加持為所入門,謂以身等之密印,語等之真言,心等之妙觀為方便故,逮見加持受用身;如是加持受用身,毗盧遮那遍一切身;遍一切身者,即是行者平等智身;是故往此乘者,以不行而行,以不到而到,名為平等句;一切眾生皆入其中,而實無能人者;無所入處,故名平等法門”。我國密宗之理論的解釋,由此文可窺知其一端,此等佛教之根本思想,與婆羅門教儀式作法相結合而成;為一種具祈禱形式之佛教,即所謂秘密教者也。
唐代密教之來,功歸於善無畏、金剛智二人,其盛也,則借不空三藏之力。不空北天竺人;南游闍婆國,遇金剛智,為其弟子,同履中土;年僅十六也。至二十八歲,金剛智入滅;遺命不空與弟子含光、慧蛩等;於開元二十九年(741年)發中國,自錫蘭入印度;留五年;攜《大日經》、《金剛頂經》之大本,及其他諸部密教經典五百餘部;具得指授口傳;再還中土;時天寶五年(972年)也。不空所譯經論,凡一百十部、一百四十三卷(貞無釋《教錄》)。實玄奘以後一大翻譯家也(但所傳廣本之《大日》、《金剛頂》,尚未全譯;此外有《表制集》六卷,乃集不空表文,及天子批答而成者)。代宗極重不空,因歸依焉。永泰元年(765年),賜特進試鴻臚卿,授大廣智三藏之號;示疾之際,帝親臨其室;加開府儀同三司,封肅國公,賜食邑三千戶;固辭不許;入寂後,帝廢朝三日;其待遇不空,可謂優矣。
以事實言之:我困密教,殆無組織的理論之說明,而以實際的說明為主:蓋《大日經》、《金剛頂經》,雖名為經,實異于常經,而以關於儀軌的實際的作法為多也。然就其間之學風說明之:則我國密教,自有二派區別:一為善無畏所傳,一行阿闍梨繼之;一行之《大日經疏》(二十卷),殆為密教最初之理論的解釋書,在我國亦可稱為惟一之善本。相傳此書多記錄善無畏之說,但其說明,近於天臺之解釋法,天臺之意,未嘗或離,殆始終應用之。一行本屆天臺學者,故其趨向如是;謂《大日經》為實相的法門者,實自此始。一行又自金剛智受密教,其立足處則為天臺。若不空則與之異;以大日為中心,而謂諸尊由之出生成為無量佛;其說乃是緣起的說相;其立足處在于華嚴之理論。蓋不空亦非僅學金剛界;似與善無畏所傳,稍異其趣。
日本密教,弘法大師之東密,為不空派密教;睿山之台密,為善無畏派密教。
一行不空歿後,師資相承,彼此混雜,難以判別;然此二派潮流現尚存在之故,可以想像得之。一行不空後,我國密教遂衰,著述流傳者既少,僧傳所載之人亦不多;但自傳入日本後,乃極隆盛,至今不替;今就彼國東台兩密學者之傳承,示其概要如下:
傳二人
金剛智:㈠:一行(先學於善無畏,開元八年(720年),金剛智來開道場,親受其灌頂,此為我國有灌頂之始)。
傳十二人
㈡:不空(二次赴印度時,謂自龍智重受兩部;自一方言之,與金剛智為同門)。
傳一人
含光(金剛界)—元曉(海雲之<血脈記》,謂其法不傳於後)。
慧超(金剛界)
元皎(金剛界)
傳二人
覺超(金剛界):①契如②慧德
傳一人  傳三人  傳一人
慧朗(金剛界)—天竺—德美—雅宵
傳四人
慧謹—義漢、志清、善貞、制本
趙政(居士、政一作梅)  曇貞(金剛界。海雲謂此人不傳法于弟子)。
惠果(兩部)
良賁(以下五人,即出諸《宗章疏錄》者)。
潛真
慧琳(《一切經音義》百卷,世所稱《慧琳音義》之著者)。
法崇
超悟
《表制集》(不空遺書)曰:“吾當代灌頂,三十餘年,入壇授法弟子頗多;五部琢磨,成立八個;淪亡相次,惟有六人;其誰得之?則有金閣含光,新羅慧超,青龍惠果,崇福慧朗,保壽元皎,覺超”;《海雲血脈》曰:“三藏和尚以此法付屬含光阿闍梨等弟子五人:一含光、二慧朗、三曇貞、四覺超、五惠果。”
名下括弧內之金剛界,即傳金剛界之謂;曇貞以外之人,皆由弘法大師所傳血脈而增加者;此圖可謂專為金剛智所傳金剛界系統而設;獨惠果自《不空傳》兩部,甚為可異。《表制集》以為五部琢磨之弟子;五部雲者,即在金剛界《曼荼羅》中,分為佛部(大日)、金剛部(阿閦)、寶部(寶生)、蓮花部(阿彌陀)、羯摩部(不空)之謂;而以金剛界為限;足見金剛智、不空,縱傳胎藏界,但此系統,不傳于金剛界外之人。《海雲血脈》謂善無畏、金剛智交換所傳;東密等尚斥之;其所主張以金剛智已于印度自龍智受兩部;不空受之,更于印度自龍智重受兩部;是此血脈,應專屬於金剛智所傳金剛界之系統;惠果之傳兩部,別以善無畏所傳受自玄超,決非由不空受胎藏界;是則密教似與金胎兩部相並,方可謂之傳兩部也;兩部名稱之緣起,大概在惠果以後,當可置信。
傳七人
善無畏—智嚴
傳一人 傳一人
—義林一順曉一最澄(傳教大師,此台密起於日本之始)
—寶畏
—明畏
—不可思議
傳一人
—玄超—惠果(此惠果承善無畏所傳者,當與不空所傳逈別)
—一行
惠果以後,金胎雖屬並傳,但據所傳,二派已各異其趣。
傳十九人
惠果—辨弘(弘法血脈為胎藏界,然據海雲、造玄血脈,則作兩部
大遇(兩部)
—慧日(同上)
—惟上(弘法,血脈為金剛界、海雲、造玄血脈,則作兩部。一作惟尚。)
△義圓(金剛部)
—義明(兩部)
—空海(兩部。此即弘法大師,日本東密之祖。)
—蛩弘(胎藏界)
—悟真(同上)
—義滿(兩部)
—義澄(胎藏界)
—義照(兩部)
—義湣(同上)  —義政(金剛界)
—義一(同上)
—慧應(同上)—文(王+密)一常曉
傳十四人
義操(兩部)
—海雲(血脈作兩部)
—深達(兩部)
△法潤(金剛界)
傳四人
—義真(兩部)①金雅②△圓仁(慈覺)③慧運(日本東密)④圓行(口本東密)
—義舟(金剛界)
△義圓(金剛界)
—從賀(金剛界)
—文苑(兩部)
—均亮(胎藏界)
—常堅(金剛界)
—智深(金剛界)
—文秘(金剛界)
△法全(金剛界)
傳三人
△法潤(胎藏界)—△法全、惟謹、道升
傳三人
—慧則(金剛界)—緣會
傳二人
—元政:造玄(造血脈者)△圓仁(日本台密第二傳慈覺大師)         —文悟
—吳殷(金剛界)居士
—茂炫(金剛界)居士
—慧怤(金剛界)
—自悠(海雲為金剛界,造玄則為兩部)
—文逸(胎藏界)
—弘悅(兩部)
—宗睿(日本清和天皇之師,海雲以為僅屬胎藏,造玄則以為兩部)
—真如(兩部,日本嵯峨廢太子,俗名高岳親王)
—圓珍(兩部,日本台密寺門派智證大師)
—圓載(日本,兩部)
—圓仁(兩部,慈覺大師)
—操玄(胎藏界,一作造玄)
—弘印(兩部)
—智滿(兩部)
—文懿(兩部)
(名上加△記號者,為此系統中出有二度以上之人;亦有上表所漏之人,因非重要,故從略。)
日本圓仁、圓珍、宗睿等東台諸家之人中國也,皆在唐末,俱為盛傳密教而來;我國密宗之盛,可推而知;惜未幾遭武宗全昌之厄,繼以五代之戰亂,學者著述,蕩然無存;縱使後來從事網羅,第廢缺已多,末由考其狀況。
日本密教中,台密東密,其說大異;台密以胎藏界曼荼羅為果曼荼羅,以金剛界曼荼羅為因曼荼羅;東密反之;以胎藏界曼荼羅為因曼荼羅;以金剛界曼荼為果曼荼羅。又東密謂金胎兩部大法;台密則謂此兩部外,圓仁尚傳來蘇悉地法,稱為三部大法;此蘇悉地法,非弘法所傳;在三部中,最為重要者也。因《海雲血脈》載“玄超阿闍梨,複將大毗盧遮那大教王、及蘇悉地教,傳付青龍寺東塔院惠果阿闍梨”等語;三部大法,即據以為證;此補議論今尚存於東台兩密之間。


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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